空不异色

写在 2025 年结束之后

空不异色:写在 2025 年结束之后

今天我在南京和高先生告别,之后他将结束假期赴美,由于签证的缘故,接下来的很多年我们应该都见不到了。高先生此次回国心情低沉,因为国内同样即将赴美的女友最终决定和他分手。原本这段关系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异国即将结束,后续的安排也已有了着落,但是此刻戛然而止,给高先生一种不期待的伤痛。高先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到了这一境地,也不理解前女友的为何如此决定;作为高先生的朋友,我对此遭遇感到同情,讲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去宽慰,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能起作用。多年感情终成泡影,高先生有很强的幻灭感,在临别时嘱咐我:『读博期间不要谈恋爱,是浪费时间』。

高先生自述这次回国并不开心,因为日程满满当当,做的都是他不甚想做的事情;唯一意图解决的情感问题也未有什么好结果,仿佛只是为了浪费的时间在懊恼。事已至此,苍白的言语和拙劣的分析都无必要。时间会弭平心灵的创口,也会让千奇百怪的人与事袪魅。

送走高先生之后,我也感受到一阵虚无。这一个朋友如今不折不扣地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他不会为我驻足,我也不能为他停留。我算是一个比较凉薄的人,人生中每进入一个新阶段,每到一处新地方,旧的人与事离我远去时,我就作好了舍离的心理准备,毫无作为地接受结果。不知不觉,不闻不问。尔后偶有交集,常觉人非物换,昔日好友已成客套。实也无可奈何,毕竟生活已经隔了一层又一层,难以彼此理解了,只能保留一点体面。沧海桑田,人生中这一种体验何其可悲,我还是原来的我,而你已不是曾经的你。

大抵人心就是在隐微处悄悄变异,潜移默化,等到发觉时已面目全非。朝夕相处的人,有心回顾(比如翻看曾经的合影)的话也会发现彼此大变样,但在过程中无知无觉。推己及人,在别人眼里我也何尝不是如此。几日不见,脑海中已经不知转过多少念头,愈显阴鸷与叵测,也无怪乎要对我敬而远之。

生命中体会到的无常,是痛苦的来源,不止于离别,分手等等。佛学中讲『诸行无常』,一切有为法,色受想行识,都是因缘和合而生,依赖于外在的条件,并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更加紧要的是,『诸法无我』,在世界的一切物质现象与精神现象中,有一个独立不变的『我』存在吗?构成『我』的物质存在和精神存在,都属因缘和合而生的有为法,是流转的,没有自性,不能永恒的,只是假名为『我』。

受到日常语言的桎梏,『我』,以及名字,这个对自己的指称,是恒定不变的(除非你改了名字)。也就是从语言开始,默认了『我』作为一个恒常、独立、能主宰的存在,这是大多数人认识世界的基石。但是语言赋予『我』的认识很可能是错的。我的肉体,是一艘忒修斯之船,在时刻的局部更新中,早就不是原来那些东西;我的精神,念念生灭,前一刻的念头消失,后一刻的念头浮起来,依赖外在环境的刺激发生改变,而不是自动自发产生的。这其中没有什么独立于世界其余部分存在,恒常不变的东西。所以『我』是『我』世界的中心,这个观念是有本体的错误的。『我』依附于外部世界存在,与外部世界边界模糊。

若从这一层认识出发,就可以发现主观体验的客观性,从所有切身的苦厄中抽身出来。当把『我』作为一个客体来观察它与世界的交互时,发现所有实际引起过痛苦的事情都具有疏离感。和好友要分开很久无法见到,过去的朋友形同陌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不得不与我厌恶的人打交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执著于一个独立,主宰的『我』,不合心意的事情发生,会理解为世界不听『我』的规训,与『我』作对,不断地对『我』的主体发动冲击。放下了『我执』,我在世界当中就像是乘桴浮于海,水从各个方向带来压力,水是在与我作对吗?水在承载我,水不知道有我。人生不合心意的事情太多,每有发生,与想象中主宰一切的『我』发生冲突,造物主发现所造诸物不停指挥,对本体产生怀疑,就要产生痛苦,所以苦海无边。而照见五蕴皆空,放下我执,就能度一切苦厄。

前阵子和敦硕聊到《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为什么传播得那么广泛,多数对佛学浅尝辄止的人也都是从这二部经入手。他的解释很有意思,一是金刚经开头很少其他佛经中大段的对佛陀的赞颂之辞,直入主题,心经更是通篇只有几百个字,比较讨读者喜欢;二是这两部经都在解『空』,中国人比较喜欢对『空』的讨论。所谓『空』,是佛阐述的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道理,一切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办法孤立存在,恒常不变。缘起性空,其实是辩证唯物主义。

然而在实践中,对『空』的理解常出大问题,滑向了虚无主义。认为既然世界是『空』的,那就都不存在,都没意义了。我在2023年细细重读了一遍《红楼梦》后产生了强烈的幻灭感,认为所有人与事,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什么宝玉黛玉,都是白骨如山忘姓氏,都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生没有意义,干什么都终将失败,必无益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东西能解开我心里这个死结,我的精神已经躺平不动了。而这种认知本身也为混吃等死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之后我就始终浑浑噩噩,消遣度日,像一具行尸走肉,等待着郁郁而终。而一般中国人接触佛学,也基本是在入世的氛围里混得累了,找点借口,说,反正世界是空的,我拼死拼活有何意思,不如躺一会。有的一躺不起,有的歇够了就起来接着干。从这个角度看,学佛和学道也无甚区别,都是自古代文人开始的『进』与『退』的表演,无论是滑向哪个方向,都有理论基础,都是高风亮节。

这种愚昧而自以为是的状态,也许时至今日才被解开。在金刚经里,须菩提问佛,你讲的这些道理,后世的人会信吗?佛说,后世会有这样的人,一听闻到我说的这些道理,内心就会产生莫大的信心,接受这种殊胜的智慧,发菩提心,走上成佛度众生的道路的。大乘佛教的宗义,什么菩提萨捶,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都是印度人的鬼话,用中国人听得懂的人话讲就是,提升自身业务水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没有什么殊胜的智慧,也还没有发什么菩提心,更没有持戒的打算,没有要去做佛教徒。只是看到这些讨论,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心里那个死结被金刚石刃一下斩断,顿觉过去几年的精神状态实为狼狈可笑。像是小孩在地上撒泼打滚,期待着大人的关注,然而终究是没人理他,便灰溜溜地爬起来。

对『空』的执著,也是常见的误区。听到了缘起性空,小小地颠覆了一下世界观,很多人放下了有执,捡起了空执,从物质主义,滑向了虚无主义,中间还带着皈依者狂热,一根筋变两头堵。执著于空,比执著于有(我)更为严重:执著于有,是一个无明的状态;执著于空,则像装睡的人不能被叫醒,连佛都救不了你。佛阐发空,是为了离断众生对『有』的执著,而离断了这种执著,就要把『空』也放下。就像坐船渡河,人上岸了船就抛下了,哪有扛着船一起带走的道理;生病吃药,病好了,哪有接着吃药的道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是存在无疑的,也是因缘和合的,两者并无冲突。所谓色不异空,空不易色,就是这个道理。最后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但是起高楼宴宾客的过程是真实的,我爱的黛玉也是真实的,我的体验都是真实的。对于掌握大量资源,沉湎于物质世界的中登老登们,他们确实需要当头棒喝,去解一解『空』;但我是两手空空的小登,我连色都没有,有什么空可以让我去解呢?说到底还是读书太少,受了知识分子的骗。从小,学校里教圣贤道德,要克己复礼,一些人当成伟光正的屁话,转头丢掉,短期看倒也无伤大雅;听进去的人真要实践,往往食古不化,反受其咎。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有什么阅历,他见识的事情太少,想的却太多,加上了不应该属于他生命阶段的道德枷锁,束手束脚,除了解不开的内耗,什么也得不到。直到他真撞到了南墙,把自我碰得碎落一地,再一点一点拾起来拼好,开始懂得真实的世界,这个时候,他是会捡起过去被灌输的圣人之言,还是对此深恶痛绝?我的观察是,我们的学校教育容易造出这两种人,一是前者畏手畏脚老实巴交的懦儒;二是后者『解放思想』,放开手脚,对欲望全无克制的动物,都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出了国之后,世界观一旦遭受冲击,最后变成一个放纵,堕落,开放程度连老外都要咋舌的人。离开了社会强力的规训和监督之后,还能聚拢自我,允执厥中的人,大概也不算多。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为了培养熟练工人,乃至科研民工,所以讲 abc 和 123 很起劲,学好数理化是要紧;至于如何成为一个健全的人,是几乎不教。在这样一种任由自生自灭的环境中成长,想要完成自我教育,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有不慎就要走弯路。至少从 2023 年开始直至现在,我都在弯路上爬。

所以这篇文章虽然在时间上写在 2025 年结束后,但其实是对过去很长时间人生阶段的总结,并不是所谓2025年的年终总结。过去我有很多事情都显得不屑一做,实际上是觉得没有意义,是『空执』的体现。所有难以解释,且无来由的混沌与痛苦,也都是在『我执』和『空执』中体现。对此我是早有所察觉,但是以前很难连贯且系统地表达出来。所以展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状态:客观来说,我虽然遇到一些小的挫折,但实际上没有吃过什么苦,总体来讲顺风顺水,却总是郁郁寡欢,给人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对此感觉可以做些说明。『我执』这种症状,天资聪颖,超出身边一般同龄人的小孩是经常有的,常外在体现为自以为是,自我中心。『空执』这种症状,则是从 2018 年暑假开始就落下的病根。那段时间我没有事情干,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打开电视瞎看电影。有一天我看了《阿飞正传》,觉得这个故事好荒诞,荒诞中又带有美感,心里像是中了一箭,就得了虚无主义的病。感情上受挫,考败来南,疫情爆发,使得这个毛病经过潜伏期,开始发作,就这样在黑暗中度过了大学生涯的头两年。后来,对宿舍蜗居,昏天黑地的电子游戏生活感到厌倦,开始出来参加 IT 侠社团活动,遇见一些有意思的人,和一些很好的人,以及既有意思也很好的人。这种一定程度上的集体生活压制了我的虚无主义症状,以至于可以做一些实际的事情,甚至承担一些责任。后来,重读《红楼梦》;喜欢上一个,甚至好几个,不喜欢我的女孩子;临近毕业,学业上的压力消失;社团工作的既定任务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让我的虚无主义症状再度爆发,开始发表一些妄语,引起一些人的厌恶,有些人干脆逃走了。这个阶段一直持续到 2025 年底。2025 年的最后一次组会上,大家都讲完了,老板看时间还早,建议开茶话会。茶话会的内容是各人发表年终总结,不想讲就算了。从老板开始讲,他说 2025 年于他看似是很光鲜的一年,因为上了杰青,发了文章,到处在 social,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慌。因为他的时间和心思几乎都不在科学上,而是在到处跑,干一些自己不想干的事情。他最开心的还是在和我们讨论科学问题的时候,但 2025 年,这样的时间比起前些年太少。2026 年他要想办法多花时间在科学问题上。后面轮到我讲的时候,我有点语无伦次,拉拉杂杂地讲了好几分钟。大意是说 2025 年我觉得过得很快,因为我是处在一个魂不守舍的状态,一具行尸走肉在前面走,魂灵飘在后面追。前半年忙毕业,中间放假在迷茫,回来读博更加迷茫,2026 年希望能结束这种状态。本来我都是拒绝总结的,但当我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是时候让一些改变发生了。最近和敦硕聊得比较多,他是哲学系研究唯识学的,加上前阵子机缘巧合之下一起去了趟金陵刻经处参观,感觉那边的氛围让心里宁静,有意要了解一些佛学,刚好他是专家,就有便宜法门。于是最近在深一脚浅一脚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在读一些经,目前已经翻过金刚经和心经,正在看坛经,夹杂着收听一些大乘五蕴论的内容。

我已经很久没有求知欲,想要学某一项技能或学问,只是因为我对此感兴趣。之前学习摄影实际上是别有用心的,不在此列。最近这种欲望在复苏,这是好事。这大概暗示着,我在从对『空』的执著中解脱出来,对『色』重新发生兴趣。最新的例子也有。我喜欢在书画社找人聊天,尤其是周博赵博情侣俩,还有敦硕和子云。周博和赵博两个人多才多艺,且都很漂亮。周博的嘴角常挂着顽皮的微笑,而赵博的眼睛里含有一种清澈的光芒,我想古人讲的秋波也就是这个味道。我后来寻思,反正坐着聊天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写写字。赵博给了我一支笔,周博给了我一本帖,我就练起来。练的过程中会发现各种问题,有疑惑不明白,就要问人或者查资料,赵博,周博和子云懂的都很多,但是也只能引导我一下,路得靠我自己走。成年人学习技能有一个问题,就是眼高手低。认知水平高但是能力达不到,身体的灵活程度不如小孩,面子上也抹不开,有这一道心理门槛存在。于我而言,我的字一直都写得很烂,常常感到自卑,觉得知识分子不应该写出这种东西来;与之相应的,被我认为是无甚文化的一些同龄人,倒是写得一手好字,平时没少下工夫,相映成趣。说不定在人家眼里,我也是沐猴而冠,故弄玄虚之流。反正借此机会,我想花点时间,把这个难言之隐给除了。目前还是在深一笔浅一笔地写着。

我好像是不怎么关心科学问题的。读博的主要目的还是想锻炼自己的工作能力,这种动机大概并非正当。现在我能感受到周围人对你能力的期待在由外而内地建立,与之并行的是某种默认的幻想或者假设,再加上我不爱说话,有的时候还挺能唬人的。实际上自己几斤几两我最清楚。我得结束这种滥竽充数的状态,像甲壳动物蜕壳一样,离开了本科生这层壳,我现在身上都是软的,很不自在,要通过锻炼让自己翅膀变硬,过了这个阶段才有资格谈下一个阶段的问题。中国人喜欢讲自己而立之年,不惑之年,幻想自己是孔子。有的人会感叹,怎么到了而立之年,还没有成家立业,一点『而立』的感觉都没有。其实也是跳过了事物发展的客观阶段,搞一根筋两头堵的事情,他们有没有曾『志于学』过呢?未曾发心学习锻炼,怎么能够立得起来?种一颗树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或者现在。我还没有到去『关心科学问题』的火候,那些是开了窍的人才能够去问的。我想要开这个窍,至于开了窍之后我干什么,不用来管我。这大概是我和老板达成的共识。在此扯了一大通,主要是想有所表示,告别 2025,以及过去那个空空如也的自己。2026 年要正儿八经干点事情,起码要把自己的专业研究研究,多泡实验室,多跟同门打交道,怎么样也会比在工作室里『已失败已失败』好得多。

动笔是在一月八号,断断续续已经写到一月十一号,高先生就要飞美国了。关于他说的,『读博期间不要谈恋爱』这种事情,我感觉不太容易做到。我是一个喜欢且擅长浪费时间的人,从我之前不断内耗的状态中不难看出,我做起闲事来多少有些无法自拔。昨天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我见到一个非常清秀的女孩子,神似 87 剧版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只不过眼神明亮,嘴角含笑,没有病态。我看了她一路,想见其为人,快要喜欢上她了,之后她突然在羊山公园下车,只好作罢。我对自己部分地感到陌生。看了我的灵与我的肉一样,都没有安住在某一个地方,而是始终在变化,在流转。既然如此,我也无法想象我未来的生命会是怎样,从前觉得人生一眼望到头的窒息与空虚,可能也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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