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在火宅中绽放:读《金阁寺》有感
从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有《金阁寺》这本书,但是直到六年以后才下决心读它。
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是个比较开明的人。以文化人的责任使他鼓励我们进行阅读,班主任的身份则赋予他将想法贯彻的权力。因此,我们在晚自习上被特许读所谓的「闲书」(也就是课外书)。与这项特权伴随着的,是一个逐渐壮大的班级图书馆,有些书是老师拿来的,有些书是往届的学长学姐留给我们的,有些则是我们自己摆上去向同学推荐的。这个项目如果始终被坚持下去,想来现在也是蔚为壮观了吧。
在这样一种 “尊重士大夫” 的氛围之中,我的精神世界得以野蛮地膨胀。秉持着作业写完就看书的行为逻辑,我经常陷入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今夕何夕的游离状态。我的思维安住在所有的事情上,从桌子的本质是什么,到李卫公发明的开平方根机器……唯独不在现实世界当中。后来我学到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感受,叫作心流。
这种有一定狂热成分的阅读行为,是因为我认同并响应了班主任的号召,也是因为我是不爱干正事——刷题的自由主义分子,是因为我要从中挖掘源源不断的话题去和我喜欢的女孩子聊。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在和某个人较劲。
在介绍他的班级图书馆工程时,班主任提到了一个早已毕业学长的事迹。他在读了《金阁寺》之后,写了一篇相当有见地的读后感,从主人公嫉妒美丽之物付之一炬的故事梗概,到对角色的心理分析,到日本的物哀文化:这篇文章让当年的班主任印象深刻,直到多年后还在向我们称道。那本《金阁寺》,当然学长传了下来。一并被老师提起的还有这位学长手不释卷的往事,据说他高中毕业时已经读了一百多本书,到最后看的都是些竖排的本子,连班主任都弄不懂,可见境界之高。
这种事迹或许没有使其他同学向往,但足以引起他们的赞叹。而我没有赞叹,我闭上了嘴巴。我心里只有对这位学长深深的嫉妒。作为整个班里读书最凶的人,我不允许有人能从这一点上超越我,尤其是,我自己从未写出能得到老师如此赞许的文章。这样一个人,使我无法再继续我是最有智慧、最有哲理、最有才华之人的幻想,是膨胀的自我无法容许之存在。
所以,虽然知道《金阁寺》大抵是一部好书,但我一直避而不读。我害怕自己发表不出更高妙的见解,害怕可以预见地被比下去。但比较仍然在暗中进行,我开始有意识地对自己的阅读计数。直到我高中毕业,这个数字停留在九十几。具体数目忘了,但是在我读过的故纸堆里,夹着这么一张纸,把我那段时间读过的书一一列下,记录了往日那个偏激而荒唐的我。也是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找繁体竖排本的书来看。翻开书卷,看那些条分缕析的项目,心里不免苦涩。这个我既不知道姓名也没见过长相的学长,他的阴影笼罩了我的大半个青春期,还埋伏在 2026 年初等我,予我以许久不期待的打击。我不仅没有在平行的时间里赶上他,还比他多走了四年的弯路,何其蹉跎!
对于《金阁寺》,我还有一层隐忧,就是从故事梗概来看,主人公沟口和我自己存在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那个时候,我喜欢幻想自己是书中有魅力又有智慧的角色,还不喜欢被精准地揭开内心幽微之处(现在我反而对这些内容就像鲨鱼见了血一样兴奋)。
前段时间,看到🐟女士的博客里提到近期读《金阁寺》的愉快经历,心中动念,旋即买来读了,也是想看看当年令自己畏惧之物如今真实地在我面前展开会是什么景象。
如我所料,《金阁寺》里确实有很多对我本人内心同样惟妙惟肖的刻画。在毛姆的短篇小说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之后,很少有文字能够这样频繁地直接命中我。部分摘录如下:
我的外表乏善可陈,但我的内心却比谁都丰富。无法抹除自卑感的少年暗暗认为自己是上天选出的任务,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过于傲慢,是不足以当艺术家的。
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绝缘,于是我抱着一种幻想,觉得自己一旦投身外界,无论做什么都会轻而易举,无论想什么都会心想事成。
我的少年时代完全缺乏所谓 “对他人的关心”。
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开始便以不被人理解作为唯一的骄傲,我也从未产生过表达自己以争取别人理解的冲动。
不一而足。
读到这些的地方时,我见到了曾经幼稚得可爱的自己(虽然说我目前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三岛由纪夫自己的性格也是有类似的一面,他在自我剖析,又有旺盛的表达欲,文笔也足够精到,所以逼真。不过他字里行间看来是带着一腔悲愤,并非是在以历史的眼光看待自己,而是展露当下的状态。他心里就是住着这样一个闭塞偏激的纵火犯,终其一生,他大概也没有从这种状态中走出,故剖腹收场。
行文至此,突然发懒,无意去讨论刚才还在构思要讲的书中人物心理,或者其他细节,比如鹤川和柏木是如何一阳一阴地对沟口的心理施加影响,沟口为什么最终滑向并超越了柏木,被反复提及的南泉斩猫禅宗公案在书中各个部分为何应用不同角度去解读,金阁的意象如何与日本右翼产生关联,从金阁炎上这个事件以及沟口最后那句「我要活下去」如何看出日本文化上的劣根性……只要我还没有满意,认为这篇文章已经足够胜过学长当初那篇,这些讨论会是无穷无尽的。
但是这样好无聊啊,我为什么要和这个幻想中的敌人较劲呢?为什么揪住记忆中的金阁不放,直至其成为梦魇。可以长篇大论讲述苦大仇深,但是与堂吉诃德何异?我想,沟口作为一个僧徒,三岛由纪夫作为名门之后,我作为学生,吃穿不愁,却自己折磨自己不疲,是在象牙塔里才会得的病。所以都去他的,我有别的事情要干。
人间的确是如火宅一般充满痛苦。每个人的个体经历总归有难言之隐。邪恶的念头总能找到滋生的土壤,虽圣贤亦不免,否则我不知以何为善。对这样的邪恶,弄明白起因,任其自生自灭即可,也能成为成长的机会。但任由其发展,不加以管控,最后就能引起吞噬一切的大火。这个时候找借口,谈心路历程,美化自己的行径,试图用可怜来掩盖可恨,就是极为下作的了。这样可悲又可耻的人也不少啊。岂是用一句「我要活下去」就能搪塞得过去的吗?